乡下老家虽然距离我现在所居住的茌平县城仅十几里路,但在我十岁之前却从未到过县城半次,即便县城只是一个不大的北方小城,可当时在我的心目中比现在的首都还神圣,那可不是一般乡下人能有条件去的地方。
及长,母亲终于答应带我去县城赶秋后全县物资交流大会,坐的谁家的毛驴车及兴奋程度已记不清了,印象最深的是县城有座唯一两层高的百货大楼,登阶而上如至云端;再就是县城中心街两边全是一个挨一个用帆布扎起来的棚子,卖布的、卖衣服的、卖包子的,五花八门,琳琅满目,应有尽有。最热闹的是县城老剧院附近,唱戏的、玩杂耍的,锣鼓喧天,人潮如涌。还记得母亲早就叮嘱我会上有丢小孩的,让我千万别离她左右,以至我中午吃香喷喷的包子时,也是一手拿包子,一手牵着母亲的衣襟不敢松开。
高中毕业那年,有幸于百多人中独中金榜,成了县师范的学子,自此便有了常住县城的机缘,这可是当年多少乡下孩子梦寐以求的最大愿望。在我师范二年的岁月中,简直几乎到过了县城的所有角角落落,县城给予我的曾经的神秘感也便荡然无存了,自己已完全融进了县城之中,甚而感觉自己已由乡下人变作了城里人,县城成了我真切实在的第二家园。
当时的县城其实不及现在的一个乡镇驻地大,有顺口溜形容当年我们那个县城说:“一条马路一盏灯,一个喇叭全城听。”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正是大集体时期,粮票、油票、布票等还盛行,就连理发店也是全城仅有一个国营的。不过我们的县城虽小却也是古县邑之地,你如果查字词典,有个“茌”字,释义:茌平,地名,在山东。这个常被外地人读作“茬”或“荏”的字,可是历朝历代我们茌平作为古县邑的专用字。茌平是哪年设县置衙的我说不上来,但知其五千年前的龙山文化遗址就在县城境内,由此足可以想像茌平作为古县邑其文化底蕴的深厚。世传:“从南京到北京,唯有茌平的衙门朝正东。”原因是古御路自县城中心街穿过,县官为迎南来北往的驾,便于中心街最高处街西边设立县衙,这不免让人顿觉神秘有趣而世代谈议不止。古时茌平是有山的,名曰“茌山”,战国名仕孟尝君曾于茌山之平陆广招门客,只是后来茌山遭地壳凹陷,夷为平地,空留一片苍凉。后人曾在县衙的院中立一大石,以标记曾有茌山之证,至今大石犹存。
若说师范二年县城与我还只是由陌生到熟悉的过程,而毕业后直接就业县城,开始的却是和县城同呼吸共命运的参与了。如今二十几年过去了,切身见证过县城的风风雨雨,抚今追昔,感慨良多。说实在的,好像在很长一段时日里我并未感觉到县城的变化,不单是城市建设,就连人们的精神面貌也似多年一成不变,应该说真正的变化只是最近十年的事情。记得那年县城中心街安装第一个红绿灯时,全城为之哗然,而更令人哗然的是跟着出现了茌平的第一个居民小区,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,人们才一步步由不理解、不接受,到习以为常买卖商品楼。自此,铺天盖地而来的城市变化简直让人目不暇接。先是政策的变化,住惯多年的福利楼全要参与房改,用惯多年的免费水电暖开始自掏腰包;后是城市建设的变化,大型商场和临街门市争相改造和开发,居民小区星火燎原遍地开花,街道的扩整与增设,有线电视与宽带的入户,私家轿车的亮相,更有重点企业的兼并与拓展等等。当然道路的拥挤,环境的污染,以及犯罪率的上升,都也接踵而至。虽说县城的这分巨大变化,是适应社会发展大潮应运而来的,但变化越大,带给人们欣喜的同时,也带给人们了诸多的烦恼。人们开始普遍焦躁不安起来,过惯了以前那种按部就班的平静生活,面对新的社会环境,不免心生困惑和压力,特别是下岗这把双刃剑,简直波及了家家户户的神经线。
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的阵痛之后,人们才日渐有了今天这种见惯不怪习以为然了的城市生存新观念,人们不再为新街的宽度超过老街好几倍而惊叹,以前动辄几百米的路障拆迁要拖延几年的现象不见了,即便每年的拆迁总量都是上年的几倍,却也能顺利实施了,究其因“无震动”拆迁的大政策是一方面,城市居民眼界的开阔和思路的与时俱进才是更为重要的因素,没有多少人再去过分在乎对故宅的留恋和房屋的搬迁。再就是路边的灯多起来了,景观树和花草多起来了,而且在街边摆放的各种造型别致的盆景,也不再担心会一夜毫无踪影,相互的监督与觉悟成了人们由克制到习惯的自觉行为,就像开始设立第一个红绿灯时好几个交警执勤也难挡撞红灯者,而如今即便夜晚之时没交警了人们也是行与当行止与当止。我曾戏言前几年上街从南走到北看不见一个美女帅哥,而如今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了这么多俊男靓女,我想这理应也是社会生活的日新月异所使然吧!